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冰 海 年 轮

发布时间:2026-03-05 信息来源:盘锦日报 浏览次数:40

46万吨年产 100天冰封期 17年零断产

世界首个稠油热采海上油田春节换岗纪实

辽东湾的冰层之下,涌动着黑色的暖流。

正月十一,22名石油工人踏冰渡海,替换已连续值守25天的工友。零下15度的寒风里,一场精神接力悄然进行着。

月东油田,世界首个稠油热采的海上油田。17载栉风沐雨,四座海上平台(A岛、B岛、C岛、D岛)如灯塔般屹立在渤海湾的怀抱里,刻写着保障国家能源安全的“海上年轮”。

正月十一,兴隆台。雪霰如针,刺破灰蒙的天。

清晨7时,唐辽新走出辽河油田金海采油厂,登上通勤客车。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手机——屏保是去年夏天全家唯一一次出游时在海边拍的。海,又是海。他的大半辈子,都在与海打交道。

客车在高速上疾驰,驶向锦州港。这一去,又是半月。

9时许,锦州港107码头。天恩路77号渡轮静静等候,船身被海风吹得冰凉。工人们背着行囊,踩着覆雪的跳板登船,咯吱声里,丈量着与大陆和责任的距离。

船行辽东湾,浪涌如诉。月东油田位于盘锦市西南40公里浅海区域,是中信集团与中国石油合作开发的世界首个稠油热采海上油田。从空中俯瞰,人工岛A岛、B岛、C岛自南向北依次排开,D岛位于最北端,是此次换岗的目的地。平台之间,海底管线与电缆纵横,构成半陆半海的开发格局。

每年11月末至次年3月初,辽东湾进入冰封期,极寒与海冰,让每一次进出岛都倍加艰难。

船尾浪花翻腾,像母亲的叮嘱、妻子的目光、孩子的不舍,拍打着船舷。

唐辽新望着窗外,轻声道:“2023年,父亲走时,我在岛上。最后一面,没见着。”他顿了顿,眼眶微红,“干了30多年,最对不住家人。可这油田——”他指向海天相接处,D岛的轮廓隐约可见,“总得有人守着。守住了岛,就守住了国家的油,也守住了千家万户的暖。”

有一种坚守,叫“亏欠了小家,温暖了大家”;有一种信仰,叫“守住了孤岛,就守住了万家灯火”。三十载风霜染白了鬓角,却染不淡“我为祖国献石油”的赤子情怀。

梁文铁背着折叠床登船,床架哐当作响。“晕船用的,老伙计了。”他笑言,“一年倒班12回,6回赶上大风,回回吐。最险的一次,风浪太大,大伙儿轮流抱着马桶呕吐,厕所都堵了,硬是没耽误工作。”

他望向甲板上几个年轻面孔:“但徒弟得带,手艺得教,精神得传。我师傅那辈人,住铁皮房、喝雨水雪水,不也过来了?”

他的得意门生姜泽鹏,如今已是D岛平台经理。“师傅传我的不只是技术,更是‘苦干实干、三老四严’的石油精神。”2024年10月,百年一遇天文大潮,海水倒灌海岛快齐腰深,“水退后,我们从正午战至凌晨,全面复产。没人抱怨——因为这些井,连着下游的工业和民生。”

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,不变的是精神的基因序列。老师傅的背弯了,却挺起了石油事业的脊梁;徒弟们的肩膀硬了,接过了能源保供的接力棒。

13时10分,船抵D岛。码头上,守岛工人早已等候。没有拥抱,没有寒暄,只有有力的握手和简短对白:“辛苦了。”“任务什么进度了?”“还有哪些异常井和隐患要治理?”“交给我们,放心。”

中控室里,“00后”盖云炜正进行工作交接。新婚燕尔,本该领着媳妇“拜新年”,却因任务延长留岛25天。视频那头,妻子报着菜名:“孜然羊肉、可乐鸡翅、椒盐大虾……等你回来,咱一起做!”她说:“咱不儿女情长,你以工作为重,我理解。”

爱情最美的样子,不是朝朝暮暮的缠绵,而是“你守油,我守你”的懂得;青春最亮的底色,不是灯红酒绿的狂欢,而是“以吾辈之萤火,增山河之光辉”的担当。“00后”的肩膀,已然扛起了能源保供的重任。

“油二代”崔永彬的传承,更具历史纵深感。

他给父亲拨去视频电话。父亲1985年转业到辽河油田,住简易房、喝泡子水;儿子2008年退伍分到父亲单位,2012年来到金海采油厂月东项目部。

“爸,过年没回家,上岛一个月,赶上三口井投产,这新增的产量,有我的贡献呢。”屏幕那头,老崔沉默片刻:“辽河油田发展到今天,是一代又一代石油人的接力。能源的饭碗,必须牢牢端在自己手里。好好干,别辜负长辈的期望。”

从简易房到智能岛,从泡子水到直饮水,条件的跃迁见证着时代进步,而“我为祖国献石油”的初心,始终滚烫。“哪里有石油哪里就是我的家”的誓言,刻骨铭心。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长征,一代人有一代人的担当——能源的饭碗,正在新一代石油人手中端得更稳、更牢。

采油岗长张伟国的巡查,是另一种坚守。

交接完毕,他放心不下,又去现场巡查。走近33号抽油机,就听见嘀嘀的报警声。他双膝跪地,打开仪表盖,检查故障,调节参数,恢复起抽。一切正常后,膝盖在雪地上印出两个深深的痕迹。“这种情况经常发生。这些井,就像自己的孩子,得时刻盯着。”

双膝跪地,跪的是对设备的敬畏;起身离开,起的是对安全的承诺。责任二字,重若千钧——它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,而是刻在骨子里的习惯,是融入血脉的本能。

15时20分,返程船鸣笛。甲板上,换岗的工人挥手作别。冰海孤岛,又一次完成精神的接力。

从2009年A岛投产,到B岛、C岛、D岛建成,17年来从未因天气原因中断生产。当下,月东油田年产原油46万吨,金海采油厂冲刺百万吨规模,辽河油田锚定“原油重上千万吨”目标。

四座孤岛,如四枚钉子,钉在渤海湾的冰海之上。这是“有条件要上,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上”的铁人精神在新时代的海上延续,这是中国石油工业从陆地走向深蓝的时代缩影。

暮色四合,D岛灯火次第亮起。

那光,穿透海雾,穿透冰层,穿透岁月风霜。它照亮过唐辽新们亏欠家人的愧疚,照亮过梁文铁们吐到虚脱的身影,照亮过姜泽鹏们在齐腰深的海水里挺立的脊梁,也照亮着盖云炜们年轻坚毅的脸庞。

这是能源的灯塔,是精神的坐标,更是一个国家在冰海之上镌刻的年轮——一圈,是坚守;一圈,是传承;一圈,是“把能源的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里”的铮铮誓言……

潮起潮落,月圆月缺。当春风再次吹化辽东湾的坚冰,四座孤岛上的井架,依然挺立如林。

因为总有人,在冰海深处,守望着春天。

正月十一,锦州港。跟随换岗队伍登船时,并不知道等待我们的是一段近乎静默的航程。风浪的缺席,让采访有了另一种质地——面对辽阔的寂静。

唐辽新的故事,是在寂静中展开的。

30多年工龄,父亲临终时他在岛上。我问他是否厌倦,他摇头:“这些井,我守了半辈子。走了,不放心。”

不是豪言壮语,而是一个老工人对设备的私人情感。我更想记录这种“跪”——唐辽新们用大半生守在海上,守成了石油工业最沉默的基座。

我忽然意识到,最难写的不是坚守,而是坚守背后的“亏欠”。它藏在“总得有人守着”的轻描淡写中,藏在石油人转身登船时,没有回头的那个背影里。

姜泽鹏的故事更具戏剧性。百年一遇天文大潮,海水倒灌海岛齐腰深,从正午战至凌晨。我问他怕不怕,他说:“怕。但水退了,井还在,就得干,是硬任务!”那一刻我忽然懂得,所谓“硬任务”,不过是他把恐惧嚼碎了,咽下去,再长出骨头。

离岛时,我没有回头。不是不想,是不敢。

返程船上,我发现自己记录了太多“说什么”,却忽略了“没说什么”。梁文铁没说他带过多少徒弟,只拍了拍姜泽鹏的肩膀;崔永彬没提父亲的名字,只说“老崔”。这些留白,是石油工人的集体性格——多做少说。

我们习惯于寻找金句、挖掘泪点,却常常忘记:真正的基层是沉默的。那些没有说出的部分,才是国家能源安全最稳固的压舱石。

月东油田年产原油46万吨,金海采油厂冲刺百万吨规模,辽河油田锚定“重上千万吨”目标,这些数字在公报里只是一行统计。但当我站在D岛的中控室,看着闪烁的指示灯,忽然明白:每一滴原油背后,都有唐辽新们亏欠家人的愧疚,都有盖云炜们磨出毛边的袖口。

能源的饭碗要牢牢端在自己手里,这句话写在政策文件里,也写在冰海孤岛的年轮里。作为记者,我们能做的,只是在这个新春,让更多人看见——在看不见的地方,有一群人,用沉默的坚守,托举起一个国家的温度。

这,便是“走基层”的终极意义:不是我们去发现他们,而是让他们被发现。